永远的洪江

2016年02月24日  [来源:长沙晚报]  [作者:舒薇]   [责编:admin]   [点击数: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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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远的洪江

永远的洪江

龙康云

乍看题目,让人颇有点费解:似于洪江已发生高山为谷川为陵的大变故。假如是写“永远的汶川”,倒是可以理解的。再说,你写的洪江到底是治所在黔阳的洪江市,还是直属怀化市的老洪江呢?需要说明的是,此处所提洪江当是直属怀化市的老洪江了。

不可置否:城市作为人文活动的缩影,当然是有生命的。不管时世变迁,风变幻,珍藏心底的那一抹城市风景永不褪色,沉淀心底的有关城市的记忆历久弥新。

对于“洪江”一词最早的接触来自家乡一句耳熟能详的俗语:“估得洪江涨大水”。那意思是说:某人凭空臆想,或者信口雌黄。但似乎这两种注释都有问题,至少不十分确切。毕竟洪江从字面理解就有“大江”、“大河”的意思,其支流分布稠密,容纳百川,水源茂盛,说不准某一条或几条支流的局部降雨,真能引发洪江大水。尤其现在植被破损,山洪从光秃秃的山顶倾泻而上,一路狂奔;不要说到洪江,到山底就早已洪水泛滥了。( 文章阅读网:www.sanwen.net )

对洪江最初的印象来自父亲一杆珍藏多年的竹篙。竹篙是放排用的,有丈把长,一端嵌铁锥。父亲不会凫水,放排是极危险的事。涨水季节,一根根粗壮结实的圆木从地处老鸭河上游的家乡扎成排,三五结队的粗壮小伙迎立排头,随波逐流放排至靖州、至洪江。但即使会凫水,一路明礁暗石、直湾险滩,不知吞噬了多少男儿性命。

父亲似乎对放排很神往,每次谈起放排经历,极有兴致:快到镰刀湾了,得趁早蹲下来,以免被河边一棵遮天蔽日的松树枝桠勾去了性命;快到了黑槽口了,要趁早把排撑至右边,以免被河中间两块耸立的岩礁夹在中间,排毁人亡……从前脚踏上木排到后脚退出木排,整个过程就是一场紧张有序的战斗。风平浪静就得赶紧休憩片刻,养精蓄锐;难关险滩将至就得打足精神铆足劲;遇到险情切莫心慌,手脚要快,总能逢凶化吉……

父亲放排的故事很煽情。据说当时年逾五十且正在遭受批斗的祖父,居然提出跟父亲去体验一回。这事儿听起来有点古里古怪,不合常理。记忆中的祖父一向寡言少语,不苟言笑,脸部神情凝重如打了霜的茄子,对父亲更是少有的严厉。文革中又因为历史的原因,被圈定为“四类分子”,心中郁闷难抑,经常借酒浇愁,没头没脑一声断鸣,吓得父亲不寒而栗,龟缩到屋子的一角瑟瑟发抖。很难想象当时祖父向父亲提出这个不情之请是一种怎样的表情,怎样的语气。——是一如既往的命令语气?还是一反常态的央求口吻?两种神态都应该有,好象又不完全准确。

反正当时的父亲很犯难,后悔自己不该把放排的事说得如此轻巧,如此蛊惑人心——放排毕竟不是儿戏,稍有不慎,排毁人亡,幽明两隔。可是断然拒绝,也绝不是父亲的性格。记忆中,父亲从来就是行伍出身的祖父退伍后唯一可使唤的兵,祖父的话不是命令也是命令,父亲永远只有执行的份儿,从没有违拗的底气。

,既然要同去,得事先依我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——快说!”祖父心中起了疑惑。

“放排路上一切依我而行,切莫擅自行动,免得生了事端。”父亲怯怯地说。

“啰——嗦!你老子又不是吓大的,俺在广西昆仓关与日本鬼子拼刺刀那阵子,你才穿开裆裤呢!”祖父显得有点不耐烦,但心里早已有点虚。

一大早,父子两人驾着小小的木排上路了,父亲依然迎立排头。祖父规规矩矩蹲着或干脆坐在木排中央。开始一程水流缓慢,整个木排平稳得很。祖父悬着的心很快就着了地:还什么紧张的战斗,根本就是信口雌黄,真是应了那句老话:胆大的飘洋过海,胆小的寸步难行。

慢慢地,祖父开始站起身来,舒展舒展有点酸软的腰身。

父亲看在眼里,没有说什么。照例全神贯注警惕着前方随时可能出现的险情,熟练地操纵竹篙,掌控着木排的航向。

“爹,前面就到镰刀湾,趁早蹲下来,把身子弓得低些。”

“晓——得啰!”祖父懒洋洋应了,懒洋洋走回木排的中央。刚要下蹲,木排突然一颤一晃,接着全速向镰刀湾冲泻而下。

“想找死呀!”父亲一声惊呼,一把将颤晃晃的祖父猛力扑倒。

“咔嚓——”不妙,尽管父亲身手敏捷,镰刀湾那棵久违的松树斜叉而出的枝桠,还是恶狠狠地扯破了父亲单薄的上衣,一道长长的伤口在父亲背部留下永远的印记。

祖父瑟缩在木排中央,呆若木鸡。后来父亲回忆说:那是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顶撞祖父,平生第一次看到祖父如此狼狈。

其实,父亲放排至靖州,仅仅属于第一程,距离洪江还有一段航程。从家乡放排至靖州,来回一趟三天,可换回三升米。这三升米和着杂粮吃,可以应付五口之家五六天的伙食,这对当时处于“超支户”的父亲,其诱惑不言而喻。除此之外,木排靠岸后,还可以免费享用由生产队买单的人平两角钱的廉价中餐或是晚餐。吃完了,一抹嘴,出店门的时候,老不正经的本房杆子爷总忘不了向细皮嫩肉的老板娘道一谢:“老板娘!我射(谢)了你。”边走边嘿嘿嘿笑。

“好——嘞”老板娘应得倒也干脆。

放排至靖州,父亲显得很放松:这里没有说一不二的命令,这里看不到祖父打霜茄子般脸色。但父亲至为神往的却是下一程的洪江:那里有廉价的大白馒头,一两个吞下去能饱肚子好几天;那里有黄头发蓝眼睛的老外专门教洋文;那里有德国佬开的医院,医院里的大夫个个身怀绝技,药到病除;医术高超者,甚至口念咒语,就能治病疗伤。——我疑心父亲说的是湘西三绝之一的“辰州符”。其实,父亲说这话时,他还没有到过洪江,有关洪江的传闻大多来自本房的礅子爷和杆子爷。

礅子爷年轻的时候曾在家乡与洪江之间跑点小生意。家乡解放前夕,解放军强力进驻洪江,从洪江经东山老家至通道至广西,沿途都是三五成群仓皇溃败的中央军;加之此前有关“赤匪”青面獠牙的反面宣传,人心很慌恐。乡邻纷纷劝阻礅子爷暂且在家避几天,不可贸然去洪江跑生意了。

礅子爷心里没底,犹豫了一阵子,最后还是麻着胆子上了路。果然,一到洪江就被解放军当作国军探子逮个正着,与同赴洪江的外地人集中关押在一座大院落里。

说是关押,却既不上手铐,也不询查。只要你愿意,还可以打牌,搓麻将,或者干脆侃大山,一日三餐都有大白面馒头侍侯着。三天过后却又莫名其妙发给路资,全部遣散。

礅子爷自始至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:咱无功不受禄,咋就平白无故让那些个自北方南下的解放军,一日三餐用大白面馒头伺候着。后来听人说,其实初到洪江的解放军是在收集情报,为进一步南下做准备,说不准当时一起同榻而卧侃大山的就有解放军的便衣。礅子爷不禁愕然。

对于礅子爷这一段稀奇古怪的经历,父亲都是将信将疑,铭记在心的倒是礅子爷从洪江捎回来的大白面馒头。第一次看到又大又白的馒头,父亲很是舍不得,一小块一小块吃了整整两天。大白面馒头吃完了,洪江连同大白面馒头一起定格在父亲脑海里。

还有更让父亲惦记的是,本房杆子爷那一口据说从洪江洋学堂学来的洋文。

这杆子爷其实是大有来头的人,其父解放前人称“大麻子”,乃一方显贵。杆子爷十三四岁便入了洪江的洋学堂,这在当时是极为时髦的事情。但洋学堂学洋文并没有让杆子爷延续其父辈曾经的辉煌。在“我是中国人,何必学外文,冒学ABC,也能当好接班人”成为至理名言的年代,杆子爷洪江学洋文的经历成为革命小将们发难的口实:

“好你个地主崽崽的杆子,当初咋就偷偷摸摸到洪江学了那符咒般的外文,莫非想私通外国么?!”

“我是your father。”

“说什么?大声点!”

“我是这种人么?!”杆子爷显得很无辜。

“就算你是,那又怎的?”

父亲开始就疑心那是骂人的洋话,后来一同放排的时候找杆子爷请教,果然如此。那意思是说:“俺是他老子”。因祖父属“四类分子”而同样遭人白眼的父亲听后觉得很解气,同时对洪江洋学堂的洋文更多了几分羡慕。不知洪江洋学堂是否还在教地道的洋文?父亲心里嘀咕着。

许多年后,父亲终于有机会第一次亲眼目睹久违的洪江。但那样的机会与其有,倒不如无。让人料想不到的是:父亲的第一次到洪江却是陪同他沉疴在身的小舅子,去洪江治病。据说当时小舅得的是中耳炎——或许不仅仅是中耳炎——因开始症状不明显,外公并不十分在意,亲自到山坳里挖了说是清热解毒的草药,熬了汤让小舅喝。但此后病情急转直下,到乡卫生院一诊查,大夫当即警告:不要在家里耗费时间,立即赴洪江医院或许是唯一的希望。顿时,全家人都懵了:从老家的山旮旯爬山涉水至洪江,得有一二百里路程,一个命悬一线的人哪里受得了这番折腾?但眼下洪江却是唯一的希望了——再说,左右乡邻到洪江医院开膛破肚起死回生者并不少见。

事不宜迟,父亲与外公向亲友东借西挪准备了盘缠,一道将小舅子背一阵扶一阵披星戴月赶赴洪江。

三天后,久违的洪江就在眼前。此时的父亲心乱如麻,无心赏景,但仍然在俯仰之间感受到洪江古城那非凡的气派:古香古色的洋楼鳞次栉比,齐齐整整的石板路一字排开铺陈几十里,大街上南来北往的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……至于大白面馒头和洋学堂的事,却是懒得留心打听了。当务之急是,尽快把小舅子交付洪江医院的大夫,借助其回妙手挽救小舅子才二十出头的生命。

一位戴眼镜的络腮胡大夫给小舅进行很细致的诊查后,在医生办公室告诉父亲:很对不起,已经来得太晚了——还是带你小舅子回家吧。

父亲如同浇了劈头盖脑的冷水很失望,但绝对没有因此怀疑洪江大夫的医术。父亲曾经对我说:“毕竟你小舅的病来得急,在家里在路上又耽搁得太久,怪不得洪江大夫的。”

再后来,父亲又陆续去过几趟洪江,但仅仅是几次而已。没有见着礅子爷给的那种大白面馒头,只听说三年苦日子里,洪江照样饿死不少人。几多气势恢宏的会馆、镖局、客栈、作坊、钱庄已经毁弃,仅剩下残垣断壁;几多雕花缕刻的古建筑,连同寺庙里正襟危坐栩栩如生的菩萨,都化做“除四旧”大会革命群众御寒的熊熊烈火。至于杆子爷所说的教洋文的洋学堂也早已不见踪迹。惟有洪江医院声名正旺,跨州过县慕名就医者络绎不绝。

浩渺的江面上,不时传来排古佬扣人心弦的号子,仍然十分熟悉。“那声音似乎自古不变,萦绕在耳,不离不弃。”父亲说每次听洪江排古老的号子总是心潮起伏,不能自抑。

岁月倥偬,洪江排古佬的号子仍然高亢、嘹亮,可对洪江情有独钟的父亲不知不觉垂垂老矣。七十岁的父亲突然得了心衰的病。印象中,父亲的身体一向结实硬朗,极少吃药打针什么的。这一次患的心衰却很是有点棘手,打针吃药、中西结合都不能根治。看来,父亲这一辈子就象一只被命运的鞭子不停抽打、不停旋转的陀螺,他太疲惫了,他想歇息了。全家人心里焦急万分。

一日,老娘不知从哪里得到探头探脑的消息,说父亲曾经的老冤家刚过五十生日,就被诊查出癌症。父亲沉吟片刻,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,说:“善恶到头终有报!——看来我这心衰的病还得找洪江大夫开方子,既然老天有眼,我总不能在老冤前面就撒手走了。”

看来父亲与老冤家的仇恨已经深入骨髓。这事还得从头说起。老冤家一家五兄弟,人多势众,喜好仗势欺人。与老冤家互为近邻、性格耿直的父亲,很自然地成了弱肉强食的对象。父亲暗暗发横:总得设法让下一代发愤读书,迟早离开这是非之地。

机会终了来了。那一年高三毕业后,辍学在家的大哥居然以全县总分第二的成绩考上了乡干部。亲友都向父亲道喜,父亲却满脸的疑云,愁肠百结。他是担心大哥政审这一关还没有最后搞掂。父亲的担心是有缘由的,学业成绩出众的父亲就曾经因为祖父“四类分子”的帽子,永远地失去了跳农门的机会。再说,大哥性子急、脾气躁,言辞之间难免冒犯于人,授人以柄。

果然,这边考试的成绩才下来,那边老冤家的告状信早已递上去。更狠的是,告状信署名还把父亲扯进去。老冤家的理由是:某年某月某日,大哥与父亲曾在生产队晒谷场大吵一场,恶语相向,若不是他及时劝阻,几乎拳脚相加。更何况当时在场多个证人均已联合署名,不容置辩。

为此事,大哥与父亲曾向政审的同志申辩。但不管怎样,大哥政审不过关已成既定事实。

事后,老冤家得势不饶人。看到父亲垂头丧气的样子,迎面走过去,揶揄一笑,说:“武满,也就你做得出,自己的儿子你也告?……”。

父亲怒眼圆瞪,脸上一阵青一阵紫,当即指天为誓:老天有眼,明人不做暗事,你我两人,谁告的刁状谁先见阎王!

遵从父亲的吩咐,家里人陪同他跑到靖州,特意找前身为洪江医院的怀化二医院进行诊治。不知是药效所致,还是心态使然,此后父亲的病还真有所好转,甚至每天坚持到田垄上放放牛、散散步,风雨不辍……

但愿有关洪江的那一份曾经的神奇,真能护佑我年迈的父亲安享晚年;但愿洪江那一份曾经的美丽,永存父亲心底。

为父亲所不知晓的是:洪江已今非昔比,原洪江市的帽子已经张冠李戴,由黔阳县戴去,原洪江市成了直接隶属怀化市的洪江区。这种行政区划上的变化,我想也懒得跟父亲去解释。一下子冒出两个洪江,并且此洪江又非彼洪江,让人听得云里雾里的,更何况是年迈苍老的父亲。

父亲不知晓的还有:往日洪江祷告神灵、择日发排的宏大场景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艘艘汽笛轰鸣的机动船;往日洪江曾经七冲八巷九条街的青石板已经七零八落,所剩无几;往日洪江“商贾云集,货财辐臻”的喧闹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台推土机摧枯拉朽式的轰鸣,以及在轰鸣中瑟瑟发抖的一排排雕龙画凤的窨子屋。

一次偶然的机会,一个天高云谈的下午,我独自徘徊在洪江古商城曲径通幽的街巷里。一位年过八旬的老人安祥地坐在窨子屋门墙外,侧耳紧贴门墙,一任和煦的夕阳懒洋洋洒照在皱纹密布的面庞,也洒照在斑驳陆离的门墙,象在倾听历史的脚步,又象在追寻历史的足迹……那一刻,我感动得热泪盈眶,替父亲,也替我自己。

生命毕竟是易朽的,人世间的长长短短是是非非恩恩怨怨,早已随着时间推移成了渔樵闲话。惟有曾经承载万物包容喜恕哀乐于一体的城市,却是跨越时空的:哪怕只剩下残垣断壁,人们对城市的依恋不会改变,夕阳洒照城市的姿态以及在墙垣上的留影不会改变;纵使只剩下只砖片瓦,亿万斯年后的人们仍然可以触摸到古洪江曾经的辉煌,仍然可以感受到有那么一群人对于洪江曾经的感动。

夕阳西下,天色不早了。得抓紧替父亲拍几张古洪江的照片,也不知父亲是否会满意。(湖南绥宁 龙康云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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